【楼诚】夏日1930(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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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七)

一夜疾风骤雨,早晨温度计上的水银柱眼见着滑落一截。明镜在蓝布旗袍外面加了一件薄衫,从明台房间出来时正好遇到明诚。一夜之间年轻人似乎又长高了许多,像沐浴晨光徐徐舒展的一丛新竹,眼里有清亮的朝露。

他微笑着对明镜道早安,明镜摸了摸他的衣衫,满意地发现他换上了稍微厚一些的衬衫,肩背和胳膊都是暖和的:“还是你懂得照顾自己,晚上睡得也安稳。”

明诚知道她夜里来瞧过他了。

“明台还在睡?”

“醒了,迷迷糊糊的起不来。我让他再睡一会。”

他们轻声说着话,一前一后走下楼梯。明楼从书房里出来,系着左手腕的袖扣,听见声音抬头朝他们看来。他已经穿上了出门的衣服,精神看着甚好,而明诚眼尖,一眼瞅见他眼下的青痕。

“这么早就要出门?”明镜问他。

“吃了早饭去见个朋友。”明楼对明诚笑了一笑,走到明镜身边,“大姐,家里有一千圆现钱吗?”

“有呀。”明镜随口应着走进餐厅,早饭已经摆在桌上。

“我有个朋友准备去香港,要凑一笔路费。我手上的钱还缺一点,想借家里的钱垫一垫。”

“等银行开门你拿支票去取好了呀。”明镜看他脸色郑重,改口道,“现在就要?”

明楼点点头:“答应了的,吃过早饭就托人送去。”

“这么急。”明镜顿了一下——这么一笔钱,不止路费,连安置费都够了——她犹疑道,“你那个朋友是什么人?这种时候突然离开上海,不会是犯了什么事吧?”

“没有的事。人是本分的生意人,在上海损失了一点钱,想去香港投靠亲戚,东山再起。”

“是正经人就好。”明镜又看一眼明楼,不放心地叮嘱,“要有借条的哦。”

“有。”

“借条呢?”

“撕了。”

明镜噎住,瞪大了眼睛看他。

明楼露齿一笑:“放心吧大姐,我保证没事。这笔钱我回头双倍奉还。”

“还,是肯定要还的。”明镜入座首席,坦然点头,“亲兄弟,明算账,如数奉还就好,别和我来你那套花花功夫。”

“好,明算账。”明楼笑着说,“大姐就是我们家的明算账。”

“皮痒了是伐。”明镜蛾眉倒竖。

明楼堆起满脸笑,夹了一只小巧的素馅包子稳稳地放在明镜的碟子上:“明楼岂敢。大姐先吃个包子,小弟这就为您盛粥。”他拿了扁勺舀粥,冲桌子对面的明诚扬眉笑了笑。

他们一来一往,明诚全看在眼里,觉得有趣极了。他不知道明楼的愉悦从哪里来,但是隐约感觉自己的心事也消去了一半,另一半则呼之欲出。

“大姐,我想跟您说件事。”他朝明镜看,又看了一眼明楼,年少俊秀的脸上浮现朝霞的光彩,“我想去法国读书。”

明镜举起了筷子又放下,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喜悦:“好呀!你法语那么好,语言不成问题,法国国内也安定,你去那里我是放心的。”

虽然知道明镜不会反对,但是亲耳听到她的认可还是让明诚兴奋。

“你想读哪所学校?”

他抿着笑,筷子末端蹭蹭下巴:“这个还没决定。”

“那是打算去巴黎还是去其他地方?明堂哥在巴黎和人合开了一家公司,认识不少人,如果你去巴黎,可以托他们照料你,你大哥也有同学在里昂。”

明镜飞快地想到了各种大小事情,从择校到居所,几乎把他到法国以后的生活起居都设想好了,很多事阿诚都未曾想到,他听得认真,时不时点头答应。

明楼喝完粥,在一屉包子里拣出最后一只肉馅的放进自己碗里,不紧不慢地说:“我问一下官费生可以申请哪些学校。”

明镜不理会他,转头对明诚说:“你只管申请学校,大姐给你出学费。”

“大姐,我会拿到奖学金的。”明诚的眼睛里闪着光,愉快且自信。

“有志气。”明楼一口吞了包子,满意地笑道。

明镜看他从头到尾无半分惊讶,也没有一点要和阿诚商量的意思,像是早就有了决定。她心里疑惑,等明诚吃完早餐离开,忍不住问他:“阿诚是不是同你商量过了?”

明楼摇头否认:“他自己决定的。”

“你就这么答应了,也不问问他为什么突然想去法国?”

“阿诚的事我一向让他自己拿主意,他取舍不了的会问到我面前来。”

明镜不赞同地皱眉:“阿诚是个有主意的,我看得出来。可他毕竟才十七岁,留学这么大的事,你应该帮他参谋参谋。”

“大姐,他真要出去了,凡事都得自己做主。要不要去留学,去哪里留学,这只是第一步。”

明镜沉下脸:“你就这态度?亏我还觉得他和你亲。”

明楼终于露出了可以称得上是意外的神情:“和我亲?”

“可不是?行事作风和你一模一样,前两天刚说起留学的事,这会儿就说定去法国了。你当年一声不吭跑去南京上大学,底下两个可是都看在眼里的,你自己看看给他们做的是什么榜样。”

明楼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栽一个跟头,无奈地笑道:“那我再和他谈谈,问他想去哪所学校?”

“你自己看着办。”明镜扔下话,起身要走,明楼抢先一步替她拉开椅子,递上笑脸:“姐,我和您一起上去拿钱。”

明镜没好气地斜他一眼:“只有要钱的时候才卖乖,行李理好没有呀?”

“我一会回来理,这事比较急,我约了人,现在人家该等我了。”

“行了行了。”明镜掏出保险箱钥匙给他,“自己去拿吧,我去看看明台起了没。”

 

明楼到家时天色已暗,身上有薄淡酒气。他下午打电话回家,说是遇到几个朋友,知道他明天就要去南京赴任,不容分说一定要为他饯行,结果一顿饭吃到这个时间才回来。

明镜看到他面上油汗,用温水浸湿毛巾给他擦脸,嗔怪道:“还没上任就成红人了呀,明大长官。”

明楼埋在温热的毛巾里放松呼吸,抬头嘿然一笑,灯光下瞧着竟有些傻气,而一双眼睛亮得锐利,没有半分醉意。明镜无奈,催他去收拾行李。她已经为他打点好日常衣物,知道明楼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书桌,留着随身物品由他自己整理,自己上楼取了几瓶药给他。除了常见的解酒丸,剩下的都是些医治肠胃不适和普通风寒的药丸。

明楼有些讳疾忌医的臭毛病,身体不适不会主动请医生诊治,又或是嫌麻烦拖着不肯去抓药。明镜是很了解这个弟弟的,担心他独自在外没人照顾,索性给他备好常用药。

她捏着药瓶叮嘱明楼服用禁忌,余光瞥见两个小的在门边探头探脑犹疑不决,见她视线看过来又立刻站定。

她笑着对他们招手:“进来呀,在自己家里鬼鬼祟祟地像什么样子。”

明台对大哥的书房怀有天然的抗拒,跟在阿诚哥身后磨蹭进来,直接贴到姐姐身边,不等她开口便恳求道:“大姐,我们也想去送大哥。”

明楼定的是早班火车,从家里出发到车站有一段路,再算上洗漱吃早饭的时间,天蒙蒙亮就要起床。明镜担心他们清早起来一天精神不振,原本没想让他们一起去。他们刚才在楼上合计了半天,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去送行,便来求姐姐改变主意。

明楼含笑看了一眼明诚,却是对明台问话:“你起得来?”

“起得来。”明台信誓旦旦,“要是起不来,阿诚哥会来掀被子。”

顿时两双眼睛都看向明诚,明诚尴尬地掩嘴,轻轻咳了一声:“我就这么一说。”

“对,我们说好的。”明台恍然不觉,力证可信。

明楼冲他们笑了起来。

明镜也忍俊不禁,搂住明台的肩膀晃一晃:“行吧,那就一起去。到时候你要是起不来,我们直接走了啊。”

“不会的,我做得到的。”明台在她怀里扭成麻花。他这几年个头长了不少,脾气还是没变,十多岁的少年郎依旧会对姐姐撒娇。这是他的特权,家里也唯有他能够毫不在乎地用这种方法哄姐姐眉开眼笑。

明楼微笑着看他们,收起桌上未看完的两本书放进皮箱,明诚走到他身边给他递东西,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早上的事,轻声问:“大哥的朋友什么时候去香港?”

明楼转过身看他,忽而一笑:“已经走了,今晚的船。”

明诚似乎松了一口气,轻快地撇开话题:“我可以去南京找您吗?如果您有空的话。”

明楼又笑:“当然可以,我的工作不会很忙,出门遛弯的时间总会有。以前只带你们去过玄武湖和紫金山,这次你来可以走远一些,去栖霞山看看,秋天那里的枫叶很美。”明诚眼睛一亮,飞快地盘算起几个月后的行程,明楼看他神色向往,笑着说,“等我到了南京,把办公室和住处的电话告诉你,你来之前和我打个电话就行。”

他们说话声音响了一些,明台远远地听到玄武湖三个字,兴奋地嚷起来,说要去划船。他九岁那年,一家人去南京玩,明楼带他们去玄武湖泛舟,他人小胳臂细,举不动粗重的船桨,只能坐在船头羡慕地看大哥和阿诚哥有说有笑地划船。去玄武湖划船已经成了他的一件心事,一桩心愿。

“好啊。”明楼对他微微一笑,“开学拉丁文考到九十分,我就让阿诚带你来南京。”

明台倒抽一口冷气,手脚僵硬地倒在姐姐怀里。

这一下太逼真,明镜被唬了一跳,慌忙搂住他,又立刻醒悟过来抱着他笑个不停,转头笑斥明楼:“你又吓他。”

明楼笑着没有说话,眉梢一抬,朝明诚看过来。

明诚也在看他,笑意盈盈的眼睛里含了一汪湖水。

波光潋滟,滋润了夏夜的风,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似乎也更热闹了。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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