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楼诚】凛冬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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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27年初,发生在《寒秋》篇三个月后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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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

阿玉接到电报,正是明家的晚餐时间。

明诚和明台为了鱼鳃边上仅剩的一粒肉,抄着筷子斗了几个回合,乌眼鸡似的隔着桌子互瞪。明楼端着汤碗,睨向他们似笑非笑,明台那声求救似的“大姐”立刻含了一半在嘴里,和着饭菜咽了下去,另一边,明诚早已屏气敛神,低头扒饭。

还是明镜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怎么不见阿玉回来?”

“在厨房。”明楼随口接道。两个小的在饭桌上打架,他瞥见阿玉兜着围裙从后门悄悄溜进厨房。

“像是有事。”他又加了一句。

明镜在晚餐后找到阿玉。一碗泡饭胡乱捣了几下放在灶台上,一口未动,小姑娘掩饰不住情绪,被明镜三两句话问出了眼泪。她爸爸在乡下给人修屋顶,喝了酒上房顶,一脚踩空摔下来,躺了两天眼看着不行了,妈妈让人发来电报,催她回家一趟。

阿玉眼圈红红绞着手。当初她爹为了二十块大洋,把她卖给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居男人,她连夜逃出村子到大上海谋生路,这几年省吃俭用给妈妈妹妹寄钱,始终没有动过回家的念头。而噩耗来得如此突然,她伤心害怕,想起往日种种又愤恨不安,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回去。

明镜听她说完,叹了口气:“他以前是做错了事,但是到了这个时候,也不过是一个病残之人,为什么不满足他的心愿呢?”

阿玉垂着头没有说话,眼泪连串滚落,打湿了衣襟。明镜抽出丝帕擦去她脸上的泪痕,安慰道:“别害怕。你十四岁就能离开那里,难道现在还有人能拦住你吗?”

也许是最后这句话戳中了阿玉的心结,她止住抽泣,默不作声地思索。

明镜见她神情松动,又说:“正好我们明天去苏州,开车稍你一程,比你自己回去快得多。”

阿玉没料到她会提这样的建议,吓了一跳,刚要开口回绝,看见明楼走了进来。

“我开车送你到镇上。”

“大少爷,这怎么能行。”阿玉连连摇头。

“怎么不行?”明楼反问,顿了顿又放低声音说,“去看一眼吧。”

阿玉局促地看了他一眼,又去看明镜,手指攥紧了围裙又松开,最终轻轻地哎了一声。

 

第二天,他们出发的时间比预定早了两个小时。明台在梦中被姐姐柔声唤醒,眯开眼睛看见窗外的天仍黑着,嘟嘟囔囔要发脾气。明镜伏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,他埋在枕头里不做声了,闭着眼睛让姐姐给他穿衣服。

上了车,明台、明诚和阿玉坐后座。福特轿车后座宽敞,三个人都穿着厚棉袄,并排坐下也不觉得拥挤。车子还没开出租界,明台合上眼皮又睡过去了,明诚也是哈欠连天。阿玉和他换了个位子,让明台趴在她腿上睡。等他们开到县城,明镜往后座一看,阿玉左右两边各睡了一个人,像卧了两只球。

明诚迷迷糊糊地醒了,听见阿玉说后天就回来,大姐轻声细语,安慰了她几句。他爬起身,扒着车窗对阿玉挥手道别,车子重新上路,他睡不着了,倚着窗看路边的风景。

镇上只有两排低矮的瓦房,餐馆货铺民居混在一起,出了镇子,便是大片被薄雪覆盖的农田。冬麦绿茸茸地在雪里立着,远处,蒙蒙灰雾笼着树林,草棚屋舍散落其间。腊月天寒,这白的雪,绿的麦,也是一道风景了。

汽车驶出一段路,他听见明镜压低声音说:“只要开春不闹水灾虫害,收成应该不错。”

明楼很轻地应了一声,停了一会儿,又说:“还是要尽早做准备。依现在的形势看,可能年后就会到苏州。”

“这么快?”明镜惊讶道。

明楼点点头,意味深长地朝她看一眼:“势如破竹。”

“要是一夜之间尘埃落定,那倒还好。怕就怕悬而不决。”

“我之前吩咐上海和无锡几个厂多收余粮。苏州这边如果情况糟糕,可以先调一批过去。”

明镜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:“也只能这么办了。”

明楼还想说什么,忽然往左打了一把方向,车子朝一边歪斜,右前轮堪堪避过一个陷坑。这段马路由县里出资修筑,坑洼不平,晴天尘土飞扬,遇上雨天更是泥泞难行。饶是他一路努力躲避,车子还是狠狠地颠簸了两下。

明台裹着毛毯,蜷缩在后座上半梦半醒地咕哝。明镜回头看了看他,伸手把滑落到座椅底下的半条毯子捞起来,盖在他腿上。她看见明诚醒着,安静地坐在一边,便对他笑了笑:“再有一个钟点就到了,你也睡一会儿吧。”

明诚哎了一声,依言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眼前闪过一片又一片的树林和麦田,仿佛见不到边。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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