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楼诚】暖春 (完)

不想修文,继续写。这篇会收进《明家旧事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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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春

1925年,明楼21岁,明诚12岁,明镜28岁,明台7岁。

 

“大姐——!”明台顶着小喇叭,乌拉乌拉喊着闯进院子。

树荫底下,四五只在泥砖缝隙里啄食的麻雀闻声飞走。他来不及朝它们细看,径直冲到明镜跟前:“阿诚哥摔下来了!”

明镜神色一紧,手上的书翻了个面倒按在桌上,人已经立起来朝前门张望:“怎么回事?人在哪?”

明楼抱着阿诚从廊下转出来,面上不辨喜忧。她急忙跨出门槛迎上去:“摔哪里了?”

明楼走得急,这会儿停下了气还没喘匀。阿诚窝在他胸口动了动,仰起脸对她说:“大姐,我没事,就是鞋子坏了。”

他被抱着走了一路,自觉尴尬,到了大姐面前,更不愿意在大哥怀里多待一秒,轻轻扭动着要下地。明楼把他稳稳地放下,他单腿立着,没穿鞋子的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,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明镜。

破了的布鞋原本是明楼拿着,现在到了明镜手里,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就笑了:“我还以为什么事呢,原来是鞋子破了。”

阿诚伸长脖子朝那道破口看,小心翼翼地问:“还能穿吗?”

他自责不已,为糟蹋了一双新鞋感到心痛——如果不去跳那一下就好了。明台不敢跳,其他孩子一起哄,他就站到那么高的石台顶上去了。

真的跳下来也不好玩。他承认脚离地的一瞬间感到了害怕,而后,连眨眼睛的时间都没有,人就踩到了地。鞋底磨着碎石子朝前滑,他仰天摔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,鞋子嗖地飞出去老远。

他摔懵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,没了鞋的右脚支在地上,白色的袜子脏了一大片。嘻嘻哈哈的小孩子们一下子没了声音,几个胆小的已经脚底抹油溜走了。

他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——阿诚,阿诚——好像是大哥的声音,但是脑子晕乎乎的,听不清大哥在说什么,只记得自己被抱了起来,明台捡来了鞋。后跟的接缝裂开了,狰狞的口子横在眼前,触目惊心。

他真后悔从那么高的台阶上跳下来。

小孩子的眼睛里有怜惜,眉头揪在一处,仿佛躺在明镜手心里的不是一只布鞋,而是一只有生命的小动物,奄奄一息。

明镜笑笑,捏起两边的布料看了看:“不算坏得太厉害,补一补也能穿。”

 

明镜上学那会儿,女红课是必修。她会缝补裁剪也会绣花鸟,照着母亲留下的花样绣的一方绢帕很得父亲喜爱,一直随身带着。她在针线篮里拣出一块牛皮,比照豁口长短剪下一条,起针细细缝上,皮面一翻一折,和鞋帮贴合得严丝无缝。明台站在她身边,看得目不转睛。

春日阳光丰盛,照进雕花窗格,她身上披上了一层绒绒的金光。明楼抱着阿诚坐在桌子另一边,凝住了神思,看她手里的银针忽上忽下。

旁人都说他更像母亲,眉眼精致,和母亲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,姐姐像父亲,眉目硬朗,雷厉风行的脾气也像。他小时候淘气,父亲不在家,便由姐姐管教他,手执姆妈量衣用的木尺,叫他罚跪,叉腰瞪眼的架势和父亲生气时一模一样,然而当他真的闯了大祸,父亲怒不可遏要揍他,她又跪在他身前,护着他竭力求情。

明楼的下巴搁在阿诚头顶上,过了许久,听到阿诚轻轻叫他大哥——他脖子僵了。

明楼这才发觉,伸手按在他肩上,揉捏后颈。

明镜偏过头来望着他们笑:“算上这一回,我给你们三个都缝过衣裳鞋袜了。”

“我的最多。”明台事事都爱争第一,这一项也要拔得头筹。

明镜摇头,像是想起了什么,笑得特别开心:“明楼的最多。”

明台失望地啊了一声,阿诚仰起头去看明楼,明楼瞅他一眼,他低下头,抿嘴偷偷地笑。

“来,穿上试试。”明镜收了最后一针,咬断线头,把鞋子递给阿诚。

阿诚跳下地,扶着明楼的肩,脚滑进鞋子,明楼的手指在后跟轻轻一勾。阿诚走了两步,鞋子正好合脚,只是左右两只鞋已经大不一样。

明镜让他把另一只鞋脱下来,依样贴上了皮面子。黑色布鞋拼嵌深褐色牛皮,看着像是换了一双新鞋,还是摩登的拼接款式,阿诚欢喜得不得了。

明台有些羡慕,围着他左看右看,一本正经地评价:“挺好看的。”

他想到了上次在永安公司看到的双色拼接牛津鞋。等回到上海,一定要把那双鞋子买下来。

“别出去玩了。”明镜吩咐他们,“晚上要到明堂哥家里吃酒席,谁不听话,就不带他去。”

明台撅起嘴朝阿诚看,阿诚已经乖乖点头,伸手去拿搁在桌子一角的线装书——那是明镜先前看的诗集。

他心道不好,果然明楼开了口:“昨天布置的功课做完了没有?”

“大姐,我饿了。”明台突然嚷起来,愁眉苦脸地揉肚子,“很饿很饿。”

“饿了呀?”明镜笑着看明楼一眼,揭开条案上的食盒,“吃个青团垫垫肚子吧。”

两个小的一人得了一只青团,坐到屋檐底下去了。

明楼无奈:“大姐,你不能这么惯着他。”

“难得来趟苏州,就让他们开开心心玩嘛。功课的事情回去再说,也不差这一天两天。”

明楼诧异道:“我小时候读书,您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
明镜瞥他一眼:“你是你,他是他。”

明楼没话说了,坐在桌旁看她收拾针线。

明镜把棉线缠绕在小纸卷上,线头塞到底下,细针归进铁盒,叮叮地响。圆铁盒原是香粉盒,一打开,迎面扑来一股幽凉的香粉气。

明楼眼尖,在一堆针线里拣出一只圆环:“这只顶针是不是姆妈用过的?冬天缝被面子戴在手上。”

“你记得呀。”明镜惊讶。

“记得一点,这只针线盒也是她的。我当时很小,坐在床上看姆妈缝被子,她用的是最粗的棉被针。”明楼在盒子里扒拉,果然寻到了那几根长针,“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。”

“是呀,这么多年过去了。”明镜喟叹,又看着他笑,“以前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的少爷,现在也懂得照顾人了。”

 

明台搬来木板凳,和阿诚并排坐在廊下。青团是亲戚自家做的,听说他们回苏州吃酒席,一早便送来一盒。他张嘴咬了一口,突然噗一声吐在地上。

“肉馅的。”明台嫌恶地皱眉,“怪里怪气。”

一团肉掉到地上,滚了几滚,被养在院子里的黑狗吃了。

阿诚转过去看他,眼神静静的。明台吐吐舌头:“要是豆沙馅的我就爱吃了。”

阿诚也咬了一口青团,仔细尝了尝。肉馅里拌了青菜和笋丝,有股青草涩味,咸津津的味道和沈大成的豆沙青团很不一样,倒也不难吃。

他嚼着糯米团子,感觉有东西在蹭他的裤腿,低头一看,是那只黑狗,眼睛水汪汪的,乖巧地蹲在墙根边看他。

他别开视线,过了一会,又忍不住回去看它一眼,明台已经在怂恿他:“给它一点,就一点。”

他咬下一块肉馅,放在墙根底下,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,黑狗已经卷着舌头舔上来了,舔一下,张嘴咬住肉,囫囵吞进去,又摇头摆尾地抬头看他。

“没了。”阿诚赶紧吃掉最后一口肉,捏着糯米皮对它摇头,“真的没了。”

黑狗舔舔嘴,在地上闻了一圈,摇着尾巴走开了。

空气里有种恬淡的安宁,麻雀在枝桠上细声叽喳,草叶水池,树木泥土,在暖融融的阳光底下烘烤着,散出蓬勃的气息。

明台深深呼吸:“太阳的味道。”

“春天的味道。”阿诚也深呼吸。

明台惬意地眯起眼睛,咧开嘴笑。

“都吃光啦?”明镜从厅堂里走出来。

“吃光啦。”明台仰起脸,“大姐,我想吃豆沙馅的。”

“不能多吃了,晚上的酒席有一桌子好菜呢。”

明台在豆沙青团和丰盛酒席之间艰难取舍,决定暂时舍弃青团。

“去洗把脸,换身衣服。”明镜带他们往后院走,“我们去看小侄女。”

 

明堂去年春天喜得千金,今晚在苏州办周岁宴,明家在苏州的亲戚几乎全到齐了,里外摆了十几桌。院子里支起灯架,耀亮如白昼。

明镜携三个弟弟坐在正堂,明台刚坐下就要找小妹妹玩,他还没有接受自己已经是堂叔的事实,一口一个妹妹,明镜笑他乱了辈分。明堂也乐笑了,说小孩子下午吃了奶糊,还在歇觉。明镜明楼和他碰杯,道了恭喜,明堂乐呵呵地拿着酒杯,又去下一桌敬酒。

酒席请了苏州城最好的酒楼操办,菜品自然无可挑剔,一道热炒上桌,香气扑鼻,同席的人都赞不绝口。

盘子摆在桌子另一边,阿诚看不清,问明楼那是什么菜。

“这叫炒软兜。”明楼夹了一筷子放在他碗里,他尝了一口,恍然大悟:“是鳝丝啊。”

“对,就是炒鳝丝。”鳝段肥厚嫩滑,阿诚几口吃完了,明楼又给他舀了一勺,夹起一片,鳝段两端垂下碰在一起,“像不像布兜?”

阿诚笑着说像,张嘴一口吞掉了鳝片。

门口突然掀起一阵哄闹,原来是今晚的主角登场了。明台伸长脖子使劲儿往人堆里看,什么也看不见,他悻悻地坐到阿诚身边,往他碗里瞧了一眼,失望道:“没啦。”

阿诚奇怪:“什么没啦?”

“鳝丝。”明台朝桌上的盘子努努嘴,“都吃光了。”

“这么喜欢?”明楼笑着说,“回上海带你们去饭店吃。”

明镜这时抱了孩子过来,招呼明楼来看。小孩子兜了一件杏黄色的软缎披风,靠在明镜怀里,好奇地朝陌生人打量。

“这孩子眉眼真精致。”

“是漂亮。”明楼附和道,笑着逗了逗她。

明台踮起脚对她做鬼脸,小孩子呀呀地喊,手舞足蹈,他忽然凑近闻了一闻:“小妹妹是香的。”

明镜噗嗤笑,对他说:“快把嘴上的油擦一擦,别弄脏衣服。”

阿诚在衣襟上蹭了蹭手,伸出一根指头,摸了摸小孩的手,手背肉鼓鼓的,指节像细嫩的藕带。他觉得有趣极了,抿起嘴笑,轻轻骚了骚她的手心。小孩子蜷起手指,攥牢了阿诚的食指不放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
“怕是有缘的。”边上有人笑说。

阿诚有些不好意思。

“小叔叔好看呀。”明镜低头哄怀里的孩子,“是不是呀。”

小孩子仰起脸冲明镜咯咯地笑,明镜笑吟吟地逗她,眼神如水般温柔。明堂嫂过来抱女儿,她们说笑着,一道走去另一桌。

大姐和嫂子是一样的年纪,嫂子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了。明楼看着姐姐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
他多喝了几杯,退席的时候人已微醺。明镜抱着明台,在门口对明堂道别。

明楼笑着对阿诚伸手:“来,大哥抱你。”

门口聚了不少宾客,阿诚脸红红地,躲到明镜身边:“我自己走。”

他自觉已经是大孩子了,不好意思让大哥抱,更不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把抱起。

“不要大哥啦?”明楼哈哈笑。

明镜看一眼他酡红的脸颊,轻声道:“你喝多了啊。”

“哪有。”明楼打了一个酒嗝儿,眼睛还是晶亮。

“我搀着大哥。”阿诚跨步过去,牵起明楼的手。

“这孩子会哄人又贴心。”不知哪家的亲戚夸赞道。

酒席上总有人拿他打趣,阿诚尴尬极了,怕这会儿又提起这个话题,拉着明楼低头往外冲,出了门,回头对明堂哥他们挥手道别。

 

明堂家的宅子和他们家紧挨着,中间隔了一条狭长夹道,有侧门互通。若是从前门进出,则要走上挺长一段路。明台看到阿诚哥不让大哥抱,也从姐姐身上下来了。

他现在坐立行事样样都学阿诚。

路灯灯光黯淡,明镜嘱咐他们留神脚下,他走着走着,忽然问:“大哥,你也抓过周吗?”

今晚的宴席上,小孩子在一堆书册针线钱币里抓了一把金算盘,大家都说这孩子会精打细算,将来是大富大贵的命,乐得明堂哥合不拢嘴。

“不记得了。”明楼随口道。

“你大哥抓的是书和砚台。”明镜笑眯眯地,她记得一清二楚,“所以读书好呢。”

“我好像没有抓过。”明台闷闷道。他不记得母亲对他讲过抓周的事,自己也记不清了。

“抓周准吗?”阿诚问。

“讨个彩头罢了。”明楼牵着他的手晃一晃,“路还是要靠自己走出来。”

大哥的话总是很有道理。

明台仍旧好奇,大姐的话让他疑心自己读书不好是因为小时候没抓到笔墨。他拉一拉她的袖子,问:“大姐也抓过吗?抓了什么?”

“我呀,”明镜笑了笑,“抓的是花。”

“花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没有什么意思。”明镜顿了一顿,问他,“你觉得姐姐现在好不好?”

“好的呀。”明台不是很明白,懵然点了点头。

“很好的。”阿诚忽然说。他声音不响,但是很坚定。

明镜笑起来,摸了摸他的头:“明楼说得对。抓什么不可信,路是靠人走出来的。你和明台的路也在自己脚下。”

明台突然肃起神色,迈开步子,鞋底踏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。

阿诚把金算盘银算盘统统抛到脑后,抓紧了大哥的手。他觉得自己有些幼稚,却又忍不住拥抱这个幼稚的念头。

他没有抓过周,但是抓住了大哥,大哥牵着他走过一路,直到某一天松开手,那个时候,他就要走出自己的路来了。

他有些憧憬,又恋恋不舍,仰起头去看大哥。

春风拂过鼻尖,他们在漫天繁星下相望一笑。
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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